重讀《美的奇人“菜農”黃劍峰》：變革時代的一個職場范本

前不久在廣州建博會第五屆設計中國論壇的現場，意外遇到了久未露面的美的“菜農”黃劍峰先生，他剛分享完美的出海的實戰經驗。看到我很好奇，他笑稱自己仍在美的機器人的技術土壤里深耕。

短暫交流得知，這位多年前因劉欣所著《美的奇人：“菜農”黃劍峰》一文而被大家所熟知的“美的奇人”，如今已從美的退休。但人退心未退，他依然忙碌。他現在被美的機器人核心部件研究機構返聘為顧問，主要從事一項非常技術性的工作：機器人關節的輕量化材料研究。他坦言這涉及企業核心技術，因此需要保持低調。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還牽頭一個機器人公益項目，旨在探索“人機共生”的未來模式。他強調未來應該是勞動者訓練和擁有自己的機器人助手，而非機器大規模取代人類——“這技術上不現實，社會倫理上也不可取”。

這次簡短的咖啡廳對談，讓我想起了三年前那篇詳述他美的生涯的文章。如今再看，這篇文章的價值不僅僅在于記錄了他在美的作為一位技術專家和項目推手的獨特軌跡（從商用空調到對日技術合作），更在于它鮮活地展現了在一個持續變革的企業中，一位專業扎實、務實求真、思考獨立的員工如何長久立足，并贏得尊重。他那些被劉欣描繪的特質——專業有深度、語言能力出色（日語）、敢于直言（也因而“惹過事”），并在高層支持下安然度過、以及那份不追求高位的淡然——在當下他聚焦機器人基礎研究和倡導理性“人機關系”的新角色上，似乎找到了某種延續。

如果你還沒讀過，或想重溫這位“非典型”美的人的職業生涯，這篇《美的奇人：“菜農”黃劍峰》值得一讀——不僅是一個職場樣本，其中展現的專業、獨立與求真精神，正清晰地延續在他如今對機器人研究與倫理的思考探索中。

《美的奇人：“菜農”黃劍峰》——文/劉欣

在美的能以退休方式離開的人，我沒怎么見過，直到見到“菜農”黃劍峰。

那是去年9月一次聚餐時，我才知道的。

由于疫情，他被困在日本近兩年，無法回國。在克服種種困難，包括入境后隔離了快2個月之后，終于能夠出關，和我們見面。

而在這之前，我一直沒有聽說他辭職的任何傳聞。

聚餐時，他和我說起，前兩年已經離開美的了，而且是打了退休申請報告，董事長方洪波同意后離開的。

我立刻肅然起敬了，和他認識了20年，說起來算是很熟了，但沒想到他能以內退方式離開美的，可見他是多被美的最高層認可的人。

美的以不斷變革著稱，在幾十年的變革中，從高層到基層全算上，離開的人員，說成千上萬太保守了，至少有十幾萬人吧。

在這十幾萬人中，他是不是唯一一個退休離開的，我不敢肯定，但說是鳳毛麟角，那應該是沒錯的。反正我是做不到的，別說做不到了，在美的小20年的經歷里，“退休”這個念頭我連一次都沒有升起過。

美的不像阿里，內部員工是沒有花名的，但黃劍峰是個例外，“菜農”這個花名，在美的不僅跟了他20多年，而且超過了他本人真名的影響。

前幾天，和一個老美的人聊起來，提到“黃劍峰”的名字，對方有點想不起來“黃劍峰是誰？有點耳熟”，我說“菜農啊！”，對面的人立刻恍然大悟“哦！他就是菜農啊！”

在美的，能用花名成名的，我知道的也只有他。

因為習慣了稱呼“菜農”，后面的文字里，我就不改口叫他本名了。   

（2017年，菜農在美的家用空調事業部營銷年會上演講）

（一）容易滿足的工科男

菜農，1984年從上海交大畢業，專業是非常純粹的工科——動力機械，先后在國企、合資企業做了十二年，工作中和美的打交道時，被當時美的空調一個清華畢業的設備科長看中，美的看中的人，一般是跑不掉的。

1996年，菜農進入美的，成為了美的空調的一名技術工程師。

專業對口、能干活、能出活，菜農很快在產品開發上有了成績，被領導提拔成第一任產品企劃經理。

2000年美的人才科技月上，菜農又獲得了新產品爆款獎勵，不過由于是團隊項目獎，所以上臺領獎的是他的領導，不是他本人。

即便如此，他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失落，因為分到手有3000塊，已經讓他當時興奮了一個星期。

菜農，有“菜”就滿足了，更何況是3000塊的“大菜”。

接下來，懷揣著興奮的余熱，又策劃了一拖多商用空調。

沒想到的是，這些策劃后來都是美的新產業，也為他之后20年，作為業務開拓負責人，扎下了不可替代的技術根。

（二）游走于中日之間的項目男

菜農，喝白酒不行，但是喝清酒還可以，這和他長年負責日本項目關系極大。

如果我說，菜農是美的幾十年來，往返于中日之間最多的人，我想不會有人有意見。

美的不論是在空調產品上和東芝的合作、電飯煲上和日立的合作、磁控管上和三洋的合作、機器人上和安川的合作，也不論是從日本購買設備、引進技術，還是拉鋸式的合資并購，都有菜農的深度參與，這種深度參與，不僅是全程跟進，而且是最主要的項目負責人。

（1999年，美的東芝技術合作簽字儀式中，菜農擔任翻譯。何享健(右)，菜農(左)）

這要從菜農接手東芝項目說起。

從技術工程師轉做東芝項目，也是一個機緣巧合。

1998年，美的當時的東芝項目日語翻譯離職，老板要去日本找項目，發現沒有太合適的翻譯人選，無奈之下，雖然菜農不是日語翻譯，但想著他去過日本，就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讓他走馬上任了。這個偶然的決定，讓菜農在這個崗位上一干就是20年。

菜農作為東芝項目負責人，見證和推動了美的與東芝的長期合作，也由此伴隨了美的學習日企、走向國際的最重要的20年。

說起來，美的與東芝的合作頗有淵源。

早在1991年，美的就開始購買東芝的注塑機，1992年找東芝開模具，1993年正式和東芝進行技術合作，1998年又收購了東芝萬家樂壓縮機，2004年與東芝開利成立合資公司，不僅在生產、技術層面，還在業務和資本層面進行了深層次的合作，直到2016年美的整體收購了東芝白電業務。

（菜農與變頻工程師一起轉化東芝核心技術。菜農(左一)）

美的與東芝長達35年的合作，菜農總結的很好，他說這是美的學習師傅、超越師傅、收購師傅的三步走策略。菜農只說美的，卻絕口不提他在其中的功勞。

日本人的保守謹慎，是出了名的，而東芝能夠和美的合作35年，當然首推創始人何享健的全力推動，但這中間，菜農踏實肯干、不急不躁的風格，板凳甘坐十年冷的精神，也給了苛刻的日本人以信心。

不說別的，這么多年里，日本東芝的對接人都換了幾茬，而美的對接人卻長期穩定，這不能不讓日方相信，美的不是在做一錘子買賣，而是在做長期生意。

菜農自己，沒怎么換過崗位，但他的上司和下屬卻是走馬燈一樣的來來往往。

由于日語翻譯大多是美女，不少同事很嫉妒菜農享受長期有秘書的待遇。

聽菜農講，有的日語翻譯水平不高，反而職業壽命長，因為在和日方的合作中，也有不少“掐架”的時候，翻譯水平太高，會把領導的氣話原樣翻過去，他想打圓場就難了。這個時候，翻譯差一點，日本人聽不太懂，更好，反正還有他呢！

每次領導聽完他這番理論，都哭笑不得，但又覺得似乎很有道理，也就隨他去了。

2012年之后，美的尋求向智能化高科技轉型，有了切入機器人產業的設想，很想找一個國際機器人巨頭合資。

但對于家電出身的美的，想高攀這門親事還是比較難的，菜農和同事們也找了很久，正好日本安川機器人也在中國找合作伙伴，同時聯系了美的和另一家空調大廠。

安川負責人先和菜農談，又和另一家空調大廠的對接人談，談完后開始接觸兩家的最高決策層。這樣接觸一圈下來，安川負責人發現，菜農和方洪波的意見是一致的，也就是說，菜農在方洪波面前說得上話，而另一家空調大廠的領導，根本不聽那個下屬的意見，只是表達自己的想法。

有東芝的背書，又親自感受之后，安川最終選擇了美的，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有技術，能干活，會日語，懂中日文化，深刻理解高層戰略意圖，這些都使得菜農，成為架在美的與日本企業之間的橋梁。

（菜農陪同方洪波，參加東芝開利的商務晚宴。方洪波(中)，東芝開利社長(左)，菜農(右)）

（三）能做事的人，有張愛惹事的嘴

2005年，位于美的總部附近的 “新海岸”商品房，部分頂樓房間出現了漏水。這是當時美的房產公司自建不久的房子，里面住的多數是美的員工，就有人在內部私下議論起來。

菜農聽說了這事，雖然自己不住在那里，但是好諷刺、愛調侃的性子一上來，就忍不住跑到美的網站內部論壇上，過了一把嘴癮，把漏水的房間說成“水簾洞”之類的，反正極盡夸張之能事，一發揮就收不住了。

在菜農的“大力渲染”下，又有住戶（也包括不漏水的），把這些論壇上的文字打印出來，帶去房產公司作為證據，要求退房。

這下把房產公司的總經理都激怒了，直接將“菜農”投訴到集團何老總處。何老總立刻派人調查，說要看看“菜農”到底是何方神圣，到處說三道四，影響內部房產銷售。

事情到了這一步，菜農才意識到，簍子捅大了，趕緊寫了份檢察，找人交到集團，至于會有什么結果，他也只能提心吊膽的等著了。

調查結果出來后，何老總在集團會議上，專門對事情拍了板，最后兩個處理決定：一是，菜農所說，本身并無惡意，雖有夸大，但基本屬實；二是，房產公司所建的那棟商品房，缺少防水層，導致漏水，存在質量問題，房產公司該項目總監追究責任并直接下課，相關人員一并處罰。

處理決定出來后，菜農才松了一口氣，但沒想到自己在論壇上的一番調侃，居然導致房產公司高層大換血，在松了一口氣之后，又倒抽了一口氣。

菜農因為這張嘴，沒少惹事。

2015年，知名財經作家吳曉波到美的講課。

講課之后，吳曉波參觀了美的歷史館、新產品展廳，菜農和幾個同事負責了接待。

參觀過程中，菜農講解了美的很多可圈可點之處，可惜吳曉波在之后公眾號的文章中沒怎么提到。在看到美的電飯煲新品時，吳曉波問道“現在美的在電飯煲的高端技術上，和日本高端產品有差距嗎？”

現場只有菜農有技術背景，能回答這個問題。

工科男的直線思維，讓菜農如實答道，“高端技術上，是有差距的，目前我們還達不到日本的水平。我是負責日本合作項目的，前兩天還從日本拎了兩臺電飯煲回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句話的內容，被吳曉波寫進了公眾號“吳曉波頻道”的一篇文章中。

由于吳曉波的公眾影響力，該篇文章當天閱讀量就達到了167.6萬次，而且有美的競爭對手抓住這一說法，開始在各種媒體途徑攻擊美的，說什么“中國最大的電飯煲廠家美的，做不出高檔電飯煲”，“美的高層用的電飯煲都是去日本買，不用自己的品牌”云云。

美的幾個高管，將此事反應到了方洪波那里，并且提出解決方案：一方面聯系吳曉波，希望能澄清其說法，給與正面回應；另一方面，要對回答問題的當事人菜農進行處理，回答太過草率，造成巨大的負面影響。

方洪波面對這一情況，給出的決定是：聯系吳曉波做澄清，可以；因此處理菜農，沒必要。

而且，方洪波給出了他的理由：一是，這種炒作的事只是一時而已，不會成氣候；二是，我們確實和日本高端產品有技術差距，不能回避，不要怕人家說自己的短處，有本事就把技術水平提高。

沒過兩天，《吳曉波：我為美的說句話》的公眾號文章出來了。

菜農，因為有方洪波的力挺，依舊安然無事。這是第二次，美的最高領導出面袒護菜農。

（四）被變革拋來拋去的常青樹

菜農在美的，不是大人物，也不是小人物。

美的“賽馬不相馬”的用人機制下，他卻一直沒有野心，沒有爬到總經理、總監的高位，或進入管委會成員，但也不是籍籍無名、無人知曉的普通一員，他一直在何老總和方總身邊工作。

他在美的22年，頂頭上司換了十幾任，所在部門有時是“經營管理部”，有時是“企劃投資部”，有時又是“營運與人力資源部”。

面對一次又一次的變革，一輪又一輪的調整，他曾多次擔心被干掉，會不知道怎么處理和新領導的關系，會惴惴不安，也會看不清未來。

有一年，他判斷東芝一定會有，至少16萬臺訂單給到美的，就力主推動投資東芝生產專線。

美的投資建線是很快，但是日本人決策的緩慢，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整整一年都沒有敲定，東芝還在不停地進行內部討論，更沒有訂單。

他覺得自己應該位置不保了。

到了來年，已經絕望的時候，東芝的訂單卻出乎意料的開始來了。

菜農，從心里面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和很多美的人一樣，像是變革大潮中，漂來漂去的小舟，沒有背景，沒有依靠，只能憑著自己的雙手，以手作槳，奮力劃行。

他又和很多美的人不一樣，在很多小舟不斷被拋離出去的經年累月里，他卻在風浪中，在美的里，長成了一顆常青樹。

直到這棵樹說，“我想換個地方再長長”，就以退休的方式光榮離開。

（五）有才氣無緋聞的文藝男

菜農，沒有高職位，卻有影響力。

這種影響力，更多的來自他早期，在美的內部論壇上發表的才氣四溢的文章，以及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論調。

包括“菜農”這個花名，也是由于在論壇上多次冒泡，多次被人議論，而為多數美的人所熟知，最終名氣超過了其本名。

來自農村的黃劍峰，起“菜農”這個花名，按照字面意思，本應是低調的農民本色，但是沒辦法，才氣不允許啊！

工作類的報告也確實沒法展現才氣，菜農就在2001年左右，和美的其他幾個文藝青年男女，成立了一個民間文學社，名叫“螞蟻公社”。

螞蟻公社在成立之初，還引起了美的高層的一次小討論，因為這算是美的非官方正式成立的第一個民間組織，還是有可能對企業文化造成一些影響。

但是高層在分析了螞蟻公社的幾個成員之后，得出結論：有菜農在里面，大家最多就是舞文弄墨，寫寫小情調的詩歌散文，整不出什么亂子，也就沒有做任何干預，聽之任之了。

說起來，螞蟻公社的幾名成員，我還都認識，像軒轅劍、飛刀、白魚等人，其中白魚是集團小有名氣的美女。她比較早離開美的，離開后做了一件很多女生都想做的事——開了一家咖啡館。

從那以后，菜農就經常去泡咖啡館。

菜農語言上愛調侃，寫文章有文采，擁有大批女粉絲，但菜農動口不動手，始終保持某種“虛偽”規矩。

正是這種獨有的特質，讓菜農在美的22年里，雖然認識了大量文藝女青年，但卻沒有一單糾紛，真正做到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至于私下有沒有鐵粉，就不得而知了。

（菜農給日語翻譯們培訓）

菜農在美的期間，還出了一本關于職場溝通的書——《“圖”謀職場：最經濟的圖形溝通》，2010年出版，深入淺出講了職場圖形溝通技術。

這在美的也算少見了，因為在職的人最多就是私下寫寫文章，不會主動傳播，更不會公開出版，主要是既怕被認為不務正業，也怕被過度解讀，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這書后來被方洪波看見了，一個晚上看完后，第二天還在會上推薦。

這樣說起來，菜農還真是在美的創造了不少紀錄呢！

（六）從菜農身上看到的，美的企業文化

細數了菜農的點點滴滴，我在想：菜農做了很多事，也惹了不少事，為什么還能在美的這種不斷變革的企業中，存活這么久？

這除了和菜農本人有關以外，更是和美的的企業文化息息相關。

包容，是排在首位的。

沒有包容的文化，不會有五湖四海的人進入美的，不會有螞蟻公社的存在，更不會有菜農“惹禍”之后的安然無恙。

結果導向，同等重要。

菜農能夠22年沒有被美的調整掉，有其獨特的不可替代的價值，于他個人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他能搞定事情，在他手上的項目不僅開花，而且結果了。

正視不足，尊重事實。

從菜農兩次“惹禍”的結果來看，也許換個企業他就無聲無息的成為犧牲品了，然而不論是何享健還是方洪波，都從菜農的“多嘴”里，正視了企業內部的不足，而不是維護權威，息事寧人。

最后的話：

2018年，菜農離開美的，180度大轉型，轉身投向了化妝品行業，幫助國內化妝品企業植物醫生，在日本市場從零起步，以中國品牌成功開店，現在在大阪最繁華的路段，已經有兩家自營店，九家加盟店。

菜農憑借著職業的精神、多年的能力、一身的才氣，以及說日語像說漢語一樣流利的三寸不爛之舌，開始俘獲日本婦女的心和錢包。

這種好事兒，我只能羨慕一下，做是做不到的。

我對化妝品和日語一竅不通，所以對菜農現在從事的工作，其實興趣不大，我更喜歡和他坐在木屋燒烤里，擼個串，喝點小酒，聽他講那過去的事情。